忽然有一天,出了家。
我们乘车去一个遥远的寺院看她。并不好找,出了城,上国道,入土路,几经周折,才看到那座庙宇。
她穿着灰色僧衣,=一个很普通的四十岁的女人,坐在我面前,一扫从前肃静的模样,像一团枯枝,弯下去,蜷下去。
问她好不好,只是阿弥佗佛,并不答话,自称青丝落,红尘忘,六根除。
从此三生烟火,四面来风,五谷杂粮,都和她没有关系。
但回来以后,听同车的人说,本来也是傲气的人,后来老公出轨,又不觉得有错,追问起来,竟拳头相向,最关键的是,他不再触碰她。
她丈夫,一个小地方的生意人,却像个隐居山林的侠客,待人接物的方式始终有着不切实际的豪爽,但凡谁有麻烦,不问轻重,也不问亲疏,调兵遣将、两肋插刀。他凭着那一套江湖义气,开拓着这个世界,也开拓着各种女人。
在他的概念里,性是性,责任是责任,情人是情人,妻子是妻子。他不以为罪,甚至隐隐有自豪。
她闹过,哭过,歇斯底里过,但面对一个无知无觉的人,一个四十岁女人为了达到性满足,她千方百计,最终都变成无计可施。她从愤怒,到委屈,到无助,到终于绝望,心一点点灰了,也一点点荒了。
她曾经想过,忍吧。大家都在这样的灰心里,一天天地熬。
她为什么不可以。
但终于屈辱,她说:“不,我要出家。”
她的万念俱灰,只有万念皆空,方能来救赎。她什么都没带,一个人,离开家乡。多年以后,家人得到音讯,她在一个小庙里,伴着青灯古佛,度过余生。
同车的人依然在叙述。
在他看来,这就是乡村浮世绘,没什么大惊小怪。出家、出世、出人命,都是寻常事。只是之于我,这般重锤击鼓的话,听得还是惊心。
我能说什么?
我只是想到一句话:君不见,三界之中纷扰扰,只为无明不了绝。一念不生心澄然,无去无来不生灭。
这当然难以做到。
她能做到的,也不过是:“一入空门深如海,从此萧郎是路人。”













